回忆就像一只令人讨厌的小狗,只要你扔出点东西,它总能给你叼回些什么来。

然而,在大多数情况下,并不都是你想要的。

很多个晚上,我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在黑暗中努力回想曾经发生过的一切。

当我抽丝剥茧,寻到蛛丝马迹,试图把脑海中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还原成一个整体时,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。

有些事情,我根本无法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。那些人,是否真实的存在过。

当记忆不再忠于自己的时候,你还剩下些什么。

(一)

这个故事是L讲给我听的,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。

当时我困意难耐,趴在桌子边上打盹。

她则一脸的神秘兮兮。

她说,文革的时候,小城里有个年轻的姑娘,死了。

嗯。

在两派红卫兵的械斗中,被人杀死了。

嗯。

说到这儿,她停了下来,瞅着我。

我明白她的小伎俩,并不想参与她这个无聊的小游戏。

果然,她见我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只好继续讲下去。

后来,她变成僵尸了。

嗯?

于是,我抬起头看她。

她神情严肃,似乎真的在说一件沉重的往事。

接着,她的眉眼开始弯成月牙。

其实我只是在看她脸上哪个部位更好看一些。

她说,那个姑娘曾经是小城棉纺厂的职工。

我知道她说的那个棉纺厂,在老城。

老城并不是一座城,只是小城里原来的几条旧街道。

姑娘出事后,家里人并没有火化她,而是选择了土葬。

葬在了东山上。

小城一边是南山,东山在另一边。

南山我常去,东山却从未去过,不知道那里是否曾经真的葬过一个年轻的姑娘。

自那之后,棉纺厂里开始流传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。

(二)

刚开始,有人声称自己半夜在厂区里碰到过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。

后来,那个人死了,溺死在了厂区里的水池中。

泡了几天才被发现,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,浓重的尸臭味里混杂着刺鼻的酒气。

接着,有人信誓旦旦的说,晚上加班的时候,看见厂房的窗子外边飘过一个红色的身影。

旧式的厂房,窗子都开的极高,人在外边路过里边根本看不到。

恐惧开始在厂子里蔓延,有愈演愈烈之势。

人们甚至说,如果再不解决这个问题,就要罢工。

厂里只好暂停了晚上的生产,并组织专门的人员在厂区巡逻。

一连几天,折腾大半个晚上,都一无所获。

人们快要放弃的时候,事情却出现了转机。

卫老头是厂子里退休下来的老职工,他第一个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。

那个晚上,月到中天,老卫跟平常一样,拿着手电筒却没有打开,借着月光,在厂子里走走停停。

他喜欢这个时候的厂子,宁静安详,白天那些机器的嗡嗡声似乎全都钻进了地下,消失在了泥土中。

他老了,厂子也老了。

他们就是一对老朋友,他想。

这个时候,他听到了机器的嗡嗡声。

初始,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。

接着,他发现那是真实的,只是声音过于轻微,显得有点飘渺,很难被察觉到。

他循着那个声音,来到一个车间,在门口停了会儿,然后确定声音是从里边传出来的。

门上有锁,里边没有灯光。

老卫掏出钥匙,开锁,推门。

或许是年久失修,尽管他下意识的放轻了动作,门开启的吱呀声却依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刺耳。

下一个瞬间,他觉着打开这道门是他后半生做的最后悔的决定。

(三)

一个年轻的姑娘,安静的站在纺织机前,动作轻柔的抚弄着纱线。
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笼罩在她红色的裙子上。

说到这里的时候,L腾的一下跳下椅子,在地上转了个圈。

我才注意到她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。

她又露出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。

不知不觉中,我困意全消。

那个姑娘听到声音,似乎被吓到了,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夺门而出,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老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脸。

接着,有人在外边喊着什么,然后声音越来越远。

厂子里有很多人都醒了,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,低语着。

大约半个小时之后。

回来了,有人小声说道。

四五个年轻人逐渐走近,气喘吁吁。

跑掉了,其中一个年轻人说道。

啪,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空地上。

人们正准备发出失望的叹气声,闻声又围了上去。

接着,又齐刷刷的退后一步。

一只手工做成的布鞋,躺在那里。

鞋面上,绣着花。

有人认出了这只鞋的主人。

那个已经死去的,喜欢漂亮的年轻姑娘。

(四)

人们说,要去请来阴阳师。

那个年代,阴阳师属于牛鬼蛇神一类的存在。

他们毁掉自己的道袍,隐姓埋名,东躲西藏。

经过多方打听,才请出一位年迈的师傅。

老师傅推算了很久,终于敲定一个日子。

开棺的日子。

那天,卫老头也去了,同去的还有厂子里的很多人。

日上三竿,老师傅做过法事,开始启棺。

棺木打开的那一刻,现场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。

明明是在大白天,太阳高悬,却依旧感觉到后颈发凉。

棺木里躺着一位姑娘。

她穿着红色的裙子,静静的躺在那里。

脸色苍白,神态间还保留着小小的慌乱。

左脚少了一只鞋子。

阴阳师给她穿上捡来的那一只鞋,看起来刚好是一双。

然后让人把她连同棺木一起,放置到堆好的松木上。

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,阴阳师用火把引燃了松木。

……

L讲完后,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她告诉我,故事中那个卫老头其实就是她姥爷。

姥爷临终前对她说,他后半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惊扰了她,那个在月光中纺织的姑娘。

我在L的脸上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悲伤。

那个下午,似乎就那样完了。

有时我想起L,发现记忆中只有她笑时弯成月牙的眉眼,想不起来她的样子,似乎在不知不觉中,她就消失了。

消失的如此干净,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只剩下她给我讲的那个故事。

时间久了,我甚至怀疑我是否认识过一个叫L的姑娘。

也许就连那个故事本身,也不是她讲给我听的。

(几年前,在广元写的一篇小文。)